亲人走后,告别才真正开始

2021-03-26 09:08:59
1.3.D
二八杠认牌

1

2020年3月23日凌晨2点,我的大舅走了,享年73岁。

母亲在清晨得到消息后,去菜场买来菜烧好,电饭煲按下煮饭键,匆匆赶往舅舅家。我料理好家里的事宜,将宝宝交给婆婆,将父亲托付给护工照看,下午才赶过去。

年前,大舅第一次出院回家时,我带上宝宝与母亲一同来他家。狭小的屋内,大舅和衣半靠在床板上,蜡黄的皮肤,眼窝深陷,钢针一样竖起的头发一层花白,氧气机昼夜不停地轰鸣运作。那时他左侧的肺烂了大洞,已经无法下床,但精气神倒还过得去,能正常说话,还没瘦到后来那样可怖。

“有没有吃饭啊,胃口好吗,现在人还舒服吗?”母亲走近问他。

“不大吃得下,其他还好,就是喘不上来气。”大舅耷拉的眼皮掀开,嗓音模糊沙哑,开始挪动身体半坐起来。

“吃不下也得吃啊,想吃什么叫嫂子他们买来给你做,不吃饱饭不行。现在不要嫌花钱多,只要是你想吃的,多贵都成,一定得吃啊。”

舅舅点头应,见到我把宝宝抱进来,浑浊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唤舅妈过来,窸窸窣窣包了一个红包塞过来。

“不要不要,来看你的,还拿你的什么红包。”母亲甩手推拒。

“给阿慧孩子的,我是舅公,就得给。”大舅撑起上半身,因说话太急促,喘了几口大气。他没太多力气说话了,就半躺着听母亲说话,时不时点头应声。

“阿慧爱吃柚子,看我那边种的两株,有一株贵一点,种出来肯定更好吃。以后你吃左边那株的,左边的贵。”大舅说。

“买来多少钱啊?”我问。

“两株三十块。”大舅伸手比划个“三”,嘴角咧开,面上的皱纹像干掉的橘子皮。

那天回去,大舅还让舅妈装好一堆作物让我们捎上——自家种的萝卜,大白菜,蜜柑,多得快把塑料袋撑破。番薯干用两层厚袋子裹了,沉甸甸地绑在宝宝推车把手上,那是上个月大舅亲自去地里挖了番薯晒的,薄厚均匀地粘连在一起,重得扎实,甜得掉牙。

过了年,大舅因喘不上来气再次住院,这回,右侧的肺也一并烂了。他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回来后便给母亲打电话,说自己胸口这块难受,话里话外都希望母亲和其他亲戚能来看他。当时我还不大高兴,忍不住跟母亲抱怨——疫情未解除,各村口都还封着,非要这时节去探望他,未免太小题大做。

母亲也就作罢了,但还是很心慌,与姨妈们通电话,说这样下去真的要撑不住了。

最终,这一拖,我与母亲再次一同去看望大舅,是在他去世前3天——距离我上一回见他,已过了近两个月。大舅躺在席梦思上,已经5天滴水未进,他瘦成一具包裹着皮的骷髅骨架,两颊凹陷,嘴巴微张,鼻孔插着氧气管,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

“我阿大(父亲)晓得饿,也想吃东西,但吃不下了,连水也咽不了了。”阿霞表姐说。她用棉签沾了水,在大舅唇上轻轻抹一抹,继续用手反复揉他的胸脯。阿明表哥坐在边上,时不时也帮忙揉一揉。大舅的一儿一女,在他生命的最后一程,陪他到了最后。

“舅,我是阿慧。”我喊他。

大舅睁开眼睛,几不可闻地点点头。他的眼球已经浑浊,泛起一层灰蓝,只撑开一会儿眼皮,复又无力地闭了回去,用手指轻点自己的嘴唇。

阿霞表姐立刻心领神会,用棉签蘸了水,在他唇上轻轻涂抹。大舅还是摇头,继续抬手指指自己的嘴,过了会儿,他嚅动嘴唇,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阿霞表姐凑近去听,怪道:“别瞎说!”

我们问大舅在说什么,表姐说,大舅叫她把氧气拔了。

回家路上,母亲低声道:“就这两天了,吃不下饭,就是真不行了。”

再早些天,母亲送去的麻糍,辣椒炒肉,茶叶蛋,大舅还能吃下一些,后来一天喂一碗粥,再后来,就什么也不吃了。

“如果输液呢?输些营养液,或者插胃管?”我问。

母亲摇摇头,不再回答我。

这是我这辈子见大舅的最后一面。

2

通往大舅家的路,只有一条窄长蜿蜒的小道,路两旁绿树参天,掩映交叠,与幽深静谧的山脉晕染成一幅青绿水墨。不远处的桃树开出粉嫩的花,像笔尖抖落的朱红,恰含暖意。

大舅家三层的落地房,外墙贴一层淡黄色瓷砖,孤零零矗立在村庄尽头。房子前面是一片宽敞平坦的水泥地,周围隔了一片小菜园,种韭菜,葱,柚子和蜜橘。紧邻楼房的空地上,建了一间小平房,阿明表哥成家后,大舅便搬了来住。

下了车,三三两两的人从眼前走过,他们虽戴着口罩,但大多都很眼熟,只是我叫不出名字。母亲在与舅妈、姨妈、表嫂们围坐在一起折纸元宝和纸钱,面上全是泪痕。

我去了大舅生前住的小屋,他睡过的床已经搬走了。大舅妈木木地站在一侧,阿霞表姐坐在小板凳上烧纸钱,泪水滚滚滑落。大舅就躺在旁边的木板上,上头盖厚厚的寿被。连月来未曾停机的氧气机拔了插头,静静放置在桌下一角。我进了屋,没法开口说话,只一直哭。表姐在我手腕上绑了一条白线,嘱咐我这几天不要让绳子掉:“别让你大舅走路的时候被绊倒。”

下午6点整,大舅被放置到冰棺中,鞭炮震天,所有人身披白衣、头戴白帽,脸上捂着口罩。防疫需要,红白喜事一律从简,但只这几分钟,该来的人都来了,这是大舅的体面。

躺在冰棺里的大舅,戴着毡帽,闭着双眼,只像是睡了。我以前很怕这一幕,但现在我没感觉到怕,甚至努力睁大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我知这个人是我的大舅,和不久之前没什么两样。我走近,摘了口罩,总觉得该让大舅再看清我一些。

阿霞表姐哭得浮肿的面容上,此时微微有了笑意:“我阿大走得干净,昨天中午刚给他擦了澡,还剪了指甲,原先他的手不肯给我碰,他讲究这些,不到最后不能洗。昨天给他洗手,搓下好多黑垢,我阿大最爱干净,你看他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皮肤一点没红,都干干净净咧。他饿了这些天,屎尿也没了,身上是清爽的,眼睛也闭得好,走得舒服畅快……”

母亲探头去看,鼻头红红沾着泪珠,面上也带了笑:“是干净,很像他,没有变,没有变。”

“昨天你们走了,我和阿明就轮流坐床边给他揉胸,1点多,我问他冷不冷啊要不要盖被子,他点点头,我给他盖好被子,跟他说晚饭只吃了泡面,现在先去吃点饭啊,他就自己转过身去,姿势躺得端端正正。我吃好饭回来,他自己已经把氧气管拔了,我想给他插回去,阿明说,就让他自己透透气吧。我就守着,没过一会儿,他脸就青紫了,我喊他‘阿大’,他喘一口气,我再喊,他再喘,喘了两次了,我不敢再喊,赶忙去叫了阿明来,阿明喊他‘阿大’,说,‘阿大,你这就去西方极乐啊?’阿大最后喘了一口气,就断气了……”

阿霞表姐絮絮叨叨地讲,口罩被泪水打湿,粘在唇上:“我给他手里塞了白条灯笼,然后举起他的手,这样他举着灯笼,去西方的路就很亮很亮咧,前面的路还很长,我们就只能送他这一程,我想他慢些走,又想他走快一些……断气前,他脑子都是清楚的,他什么都知道,你们现在都来送,是他的福气。是福气。”

大舅的小菜园(作者供图)大舅的小菜园(作者供图)

过了6点,天色就暗得很快。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只有近前的路灯抹开一圈光晕。大舅的菜园里,两株柚子树都已经长得很像样,菜苗和药苗在边上的泥地探出头,脆嫩娇俏,添了些热闹,一茬茬韭菜正在黑夜里迎风生长。

鞭炮声一过,白衣白帽都摘下来了,折纸钱纸元宝的桌子被擦干净,几张圆桌也铺张开来,被迅速铺上塑料薄膜。薄膜刚被风掀起一角,又被端上来的冷菜果盘按压下去。

“阿慧,来坐这里。”姨妈冲我招手,凉风吹乱她的发。

菜上得极快,一大盘热乎乎的炒面条,桌上人几筷子夹完,又陆续上了笋干东坡肉,芹菜鱿鱼,菠菜豆干,红烧鱼。大家囫囵地夹,吃。

山里的凉风冷到骨缝里,炒面不一会就散了热气。我喝了一口王老吉,恍惚在想,上一次坐在这前院的水泥地上吃酒是什么时候——哦,该是前年的正月初三了,那时候我正大腹便便,即将临盆,照例随父母一同来大舅家拜年吃酒。

小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坐三轮车来,车夫哼哧哼哧在前头骑,我坐在父母腿上,看无垠的稻田和远山自眼前掠过,可以闻到空气中带点湿润的牛粪味,又有潺潺绵绵的溪流声淌过耳际。现如今坐汽车,眨眼工夫就能到了。大舅向来要站在院子前等着的,瘦高的他,常年穿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衬衫,天气再冷,也只在衬衫外套一件毛线马甲,黑色长裤用皮带高高系在腰间,叉腰站着的时候,笔直得像一颗青松,皮肤黑得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高鼻梁的轮廓。

对我们的到来,他显而易见地高兴。我喊他“舅”,他就眉眼舒展,咧开白牙,背着手与我对喊:“来了啊,你爸你妈呢?”

“在后头呢!”我捂着肚子迈小步过去,姨妈姨夫、表哥表嫂们正坐在檐下剥花生、啃甘蔗。

父母从山边田地里溜达着过来,大舅远远叉腰站院子里喊:“都干嘛呢,还不回来坐下,都坐下啊!”

他在前头迎完我们,回身就要责怪舅妈动作太慢,凉菜上完,年糕炒面就得接上,灶下的火绝不可歇下。

儿时,酒桌上的热食吃过几巡,我就要与表姐们咯咯笑着跑到楼上去,你推我搡,从电视柜底下翻出一大叠光盘碟片,专挑恐怖片来放,胆子大的在前头按播放键,音效一出,一群人又尖叫着跑下楼,哭喊着要大人上去关电视,等大人训斥着上去关了,又要找别的恐怖片去放,乐此不疲。大舅平日端得一张严肃的脸面,倒也任我们胡闹,只叫我们几个跑慢些。

等到我肚里怀着个娃娃,食量比往常还要更大,酒席是要规规矩矩从头吃到尾的。冷菜里有辣子鸡,麻辣羊排,大舅还亲自做了毛血旺端上来,艳红的辣椒,鲜嫩的鸭血百叶,热油在浓汤里滋啦啦冒烟。

我吃得满嘴红油,舅妈说:“阿慧,你这是要生女娃啊,生女娃就是这口味!”

“女娃好,女娃好,我也想阿慧生个女娃娃。”父亲扶了扶眼镜,笑着说。

“再过俩月你就有孙女抱咯!”

一语言罢,皆是开怀,盘碗叮当碰撞的声响,长辈们仰头肆意的笑声,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又一阵冷风吹来,我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圆桌边的人已经散去大半,盘空菜凉,赶来奔丧的邻里远亲,已陆续提了肥皂离去了。几缕洁白的菊花花瓣掉落,被风卷至远处。

3

连日来总是阴雨绵绵,3月28日,农历三月初五,送别大舅的前一日下午,雨水骤停,冷风拂面,水泥地面还留着澄亮的水渍。

阿霞表姐为大舅定的纸扎别墅,置于院落正中,富丽堂皇,足有成年人般高,塞满冥钞和金银元宝,还有给大舅买的新衣新鞋,挑最好最干净的几件,一同放入纸糊的楼阁中。为免烧的时候烟灰四溢,纸别墅上头盖了一大片防水尼龙布。引燃的一瞬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遮天蔽日。院前搭建的小棚内同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身披袈裟的和尚拉长声调,念诵佛经。

大舅静静躺在小屋的冰棺内,四周灯光闪烁,内置的音响机械地反复吟唱着“南无阿弥陀佛”。

瘸了腿的大黄狗远远趴伏在水泥地上,飘渺飞舞的烟灰沾上了它茸茸的皮毛。

姨妈自不远处走过来,扯扯母亲的袖子,说:“一道去那屋再看眼大哥吧,我一个人不敢。”

一旦沾染了死亡,总有诸多无法道清言明的阴森和不吉利。过了这道鬼门关,凡间的一切与大舅再无干系,这繁杂琐碎又肃穆的仪式,让我们更清晰大舅已经故去,又将所有期盼寄托在了那些虚无的来世。

第二日,大舅出殡。早上7点,一众人披着白衣白帽,拿着分好的菊花站在村口等待。

政府明文规定,进入殡仪馆人数不得超过10名,往日镶嵌巨幅LED屏的灵车、农村出殡的铜管乐队一概省略,只一辆载着直系亲属的面包车缓缓驶来。

第一个下来的是大舅的孙女,身披白衣,双手托抱着一只相框。那是大舅在人世间留下的最后一幅影相,嘴角微抿,穿合身的黑西装,炯炯有神的眼睛,淡淡看着前方。

大舅的坟就在后山上,是前年新修好的,说风水很好。大舅青年时靠给乡人垒墙建坟养家,给别人造了半辈子坟,总算有一小块土地算他自己的。这处坟墓,他生前大约已来瞧了好几回,该是安心了的——在农村,死后有一处好坟地,既是有所归依,也是造福子孙后代的体面事。

沿着盘山公路往上走,再途径一条泥泞弯曲的山道,送葬的队伍停了下来。我被挤在人群后方,踮起脚,能看清敞着口的坟洞,黑洞洞,一眼望不到底。一只裹着红绸缎的大盒子摆在正前方,我知道,那是大舅的骨灰。

9点一到,鞭炮声震耳欲聋,崩裂而出的青烟在山间的雾气中缓缓消散。我再踮脚去看,一位拿着批灰刀的老师傅,正蹲在坟洞前劈砖砌墙。

少顷,红砖用尽,青泥抹面,洞口被一大块厚石板覆盖,已再看不到那只木盒子。

4

4月4日,正月因疫情未能摆的白事酒席,挪到了清明酒,由小舅代为张罗。

宝宝在家里闷了近两个月,来到这深山里的小村落,青山绿水,鸟鸣虫啼,满目新鲜,嗷嗷叫着跑,抓也抓不住。

母亲习惯性要上山去走走,儿时她在此处放羊放牛,锄草喂猪,这是她在梦里也放不下的地方。

“别去了。”小舅妈远远朝她招手,压低声音,表情凝重又神秘,“今天别去,也别带孩子去那条路,别过去。”

我们还在说话,一转眼的工夫,圆桌上的炒面、热食已经上菜了,小舅招呼我们快些坐下吃酒。我家的酒席向来是男人掌厨,姨父,表哥,还有我的3个舅舅,个个是烧菜的好手。今天小舅下厨,菜色自然也安排得妥当合宜:椒盐腰果,卤鸭舌,凉拌海蜇,鱿鱼,河虾,果盘,这是凉菜;炒面、山药是主食;后续还有排骨笋片豆干,油葱桂鱼,油葱北极贝金针菇,水晶虾仁,核桃草药老鸭。

夹菜的当口,我还是察觉了不同之处——没有年糕、咸肉和蛏子干了。

年糕要与香菇、酱油肉、盘菜、萝卜丝、大蒜叶一同翻炒,糕块间泛着油光,软糯入味;咸肉得是前一天现割的猪肉,用盐涂抹腌渍一晚,瘦肉因着盐腌变得分外软嫩,肥肉晶莹鲜甜,入口便要化了;蛏子干要与带皮五花肉、大蒜叶爆炒,蛏子肉色泽淡黄,肥嫩柔韧,夹杂翠嫩的蒜叶青葱,小山一般冒尖尖,尤其最底下浸润了汤汁的部分,最是鲜美。

这几道菜,年年都能在大舅家的酒席上吃上,大舅做得好,我们也喜欢。还有大舅炖的鳝鱼,清清点点的老酒,稠绵的老冰糖,焖得熟烂,吃来细嫩柔滑,香甜肥美。

大舅生前住过的小平房,原先有个泥塑的大灶台,大锅旺火,锅碗叮当,热腾腾的菜肴从里头端出来,满屋子热闹喧哗。现如今炉火早歇了,远远望去,小平房里头黑漆漆的,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再出来。

入座前的清明酒(作者供图)入座前的清明酒(作者供图)

二舅和小舅都早早从山里头出去做了生意,小舅走得最远,去了北京做海鲜批发,虽然最后欠了一屁股债灰溜溜回村,但也是真正在外闯荡又辉煌过的。兄弟姐妹间,唯一没有出过山的,只有大舅了——即便是后来他家建的三层楼,也是紧挨着外公外婆坍塌了的老屋建的。

我读小学时,阿明表哥新装修的婚房在3楼,整间屋子里全是上好实木做的雕花,大彩电,DVD,音箱,皮质沙发,里屋1米8的大床,洗手间配备抽水马桶和洗手台,在当年应该也算村里顶洋气的装修。

大舅家屋前种植瓜果,圈养鸡鸭,还养了一排肥猪;屋后是一片茂密葱郁的翠竹林,山笋遍地。大舅挖了一口不深不浅的水池,山水自竹节淌落,淅淅沥沥汇入,池中养了甲鱼、鱼虾与河蟹,很有些热闹。我很喜欢池子边上的那株桃树,但总没能见到它结果的样子。

每年我来大舅家的次数稳定在两次,一次正月,一次清明。也只有来大舅家时,我才会和父母一起,去后山外公外婆的坟墓看看,那里青翠、幽僻、祥和,多少年都还是静谧如初。

可小时候我是不大情愿来大舅家的,不仅是要在夜里酒席散尽后受着山间的水露寒气步行回家,还因为我对大舅有些惧怕。

清明时来大舅家,茅屋门口的笼子里关了两只大白兔,蓬松洁白的毛,玉石一样的眼睛,我小心翼翼抱起其中一只,看它在我怀里欢腾地嚼着萝卜和菜叶,柔软,温热,能看清皮毛底下粉红剔透的细小血管。但等我过年时再去,就再找不到心心念念的兔子了。大舅从屋里头出来,手里抓着一把镰刀,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啊?兔子啊,已经杀掉吃了。”

大舅平日呆板,寡言,面颊凸起的颧骨显得凶厉,刻意弯下了腰与我说话,脸上的皱纹一圈圈扩散开来,在当时的我看来,是世上最可怖的笑容。

所以在那年之后,我有些抗拒来大舅家了,来了也要避免与大舅说话。但母亲总叮嘱我要多与大舅说话,“大舅爱听”。

又过了两年,也是清明,母亲带我来大舅家摘柚子叶。山里的柚子叶新鲜干净,拿来做清明麻糍最合适,大姨二姨也都会来,大舅忙里忙外,黝黑干瘦的脸上堆了笑,嘱咐大舅妈再多砍些柴来,火旺些,炒出来的菜才好吃。

大人们在楼下吃水果嗑瓜子,我去3楼上厕所,出来时,看到表哥的婚床上放了一只小包,几张艳红的钞票露出边角。我鬼使神差地抽了两张出来,之后的一个下午都魂不守舍。母亲和姨妈们要去前边山上的水库看一看,我借口说肚子不舒服没去,趁四下无人,又慌忙掏出兜里的钱,扔到灶台边上。

走出门,大人们早已经走远,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鸡抖开羽毛,啄着散落在泥地上的米粒和菜叶。桃树还开着花,粉白的花蕾巍巍绽放在枝头,薄如蝉翼,缱绻温柔。

猪圈的栅栏开了,大舅提着铁桶从里头出来,长筒橡胶靴上满是污泥,喊我:“阿慧,没去玩啊?”

“啊,是,我在这看花。”

他咧开嘴,脸上的纹路像老牛犁过的田地:“再过几个月桃子就熟了,到时候喊你爸妈一起来阿舅家吃桃子啊!”

“好!”

大舅站在桃树下,有花瓣掉落在他的衬衣上,我抬头去看,好像已经能看到桃子挂满枝桠。

我突然就不怕大舅了。后来有一回,我居然自己骑着自行车去了大舅家,当晚还在舅妈的床上睡下了。

时间久远,有些细节我老早就记不得了,只依稀记得临睡前,大舅端了一脸盆芋头,地里刚挖出来煮的,剥皮后蘸着酱油吃,很烫手,热乎乎的,粘牙。

5

除上面那些琐碎的事情以外,我关于大舅的记忆就没多少了。

父母说,大舅这几年来的身体一直不算好,偏又脾气倔不听劝,照例抽烟,铆足了劲种地干活,日日消瘦下去。我家饭店最忙的那两年,大舅常常上午骑了三轮车来,送些新摘的萝卜和大白菜,中午便帮忙在店里端盘理桌子。

他咳得很厉害,最激烈时,整个背部拱起,像被人掐住喉咙,撕裂暗哑,喘息不得。但既是老烟枪了,咳嗽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吃些药或许就好了——我这样想,大家都是这样想。

之后大舅再来,便是一次瘦比一次,连最不常见到大舅的老公也觉察到了,皱了眉头问我:“大舅舅最近怎么这么瘦了?”

母亲跟大舅挺亲,只要大舅来,再忙也要放了锅铲,从厨房里头出来给大舅装些现成的菜带回去:辣椒炒猪头肉,水潺干,红烧鳗鱼,凉拌鸡爪,这些给大舅下酒,都很好。

饭店上午备菜的时候,父亲也会出来抽空和大舅聊上几句,一胖一瘦两道身影,身后的不锈钢架子上摆满菜肴,满屋子蒸腾的热气。父亲站在桌边,系着皮围裙的啤酒肚圆圆鼓鼓,摊开新送来的报纸,一边比划,一边兴致勃勃地说话,大舅坐在塑料凳上,半仰着头,指间夹着一根烟,青白的烟雾缕缕缭绕。聊到兴起,大舅咧嘴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开始咳,怎么也停不下来。

阿霞表姐也来过店里几回,跟父亲询问镇上小区套房的价格——她儿子已经高三,这些年做点小买卖,好不容易攒下些钱,是该买房了。

“我买房也是为了我阿大,我要是买了,他肯定高兴。上回硬带着他去看医生,开些药他还不乐意,就是怕花了我的钱,叫他少抽点烟,又不听,实在受不住了才同我们讲。这房子我真得买了,早点买了,他也能来住住。”她提到大舅,也是满面愁容。

父亲脑卒后,大舅带了一只布袋子到医院来,里头有5000元现金:“舅舅没本事,只有先给这么多,等再多攒一些再给你爸。”那会儿他说话嗓音嘶哑,含混不清,不仔细点听已经听不大清,但插着腰说话时腰杆挺直,看起来还是精神的。

等到去年8月我家饭店关张,整理出的大批纸板垃圾,也是大舅骑车来帮忙清理的——距今不过才半年啊。

酒席过半,宝宝早在推车里坐不住,哼哼唧唧扭成了麻花,我抽纸巾擦了嘴,放下了筷子起身哄他。抱着宝宝经过小平房,我又往里头瞧一眼。真的空了,没有这个人了。

眼中所及的一切,菜地里的韭菜,两株柚子树,无数的菜苗,扑棱翅膀的鸡鸭,废弃的猪圈积的泥巴,停靠在墙边锈迹斑斑的三轮车,也都与他没有干系了。

我发起呆,脑中的思绪纷乱无章,一下是大舅往我家店里扛白菜的样子,一下是他叫我名字的模样,还有许多阿霞表姐说的话,目光最后定格在平房里留下的那幅遗像。

我带着宝宝在屋前的庭院逛了几个来回,大舅妈便来抱了他去看鸡啄米。大舅妈不善言辞,常只低头闷闷地做事,实则心肠软又细。

得了空闲,我又继续回桌边吃菜。今年的清明酒,较以往要清冷许多,大姨一家,二舅一家,全有事没来,板凳闲置了一半。再吃一会儿,末尾的糯米圆子蘸红糖也上来了。

“怎么样,菜还落实不?”小舅解了围裙过来。

“可以,可以,全空盘了。”

我们一桌女人小孩,倒是很认真地吃菜,旁边一桌全是大老爷们儿,除了几位长辈,年轻些的因着开车,也只能喝饮料了,他们齐刷刷都点着了烟,一桌子吞云吐雾,缭绕了整间屋子。

6

酒席吃罢,已是下午,女人们在院子前闲话家常,男人们扛了锄头去后山,没多久,便拖了两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下来。

“嚯!这么多笋呐!”

敞开的袋子口,粘了水露的春笋窜出了头,笋底洁白,笋头冒尖,笋身粗壮如斗,肥硕异常,立起来能到人的小腿高。

“随便铲一铲全是,路边近的都让人挖完了,我们再去前头山上挖,现在的笋好,剥了切块儿炒咸菜可甜了,剁碎了做麻糍馅也是好,多的吃不完的焯水做了笋干,能吃上很久!”

阿明表哥的脸红红的,满头密实的汗珠,锄头立在脚边,黑裤,黑皮靴,裹了一腿子泥。他也已40多岁,有点小肚腩,笑起来,眉眼间划了几道皱纹。有一瞬间,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大舅的影子。

“这是月桂树嘛?”二姨突然朝前方看——是母亲从不远处小山坡下来,一路拽了一大把树枝和许多叫不出名的野草,气喘吁吁。

“我去摘苦菜,往上头一看,就看到株月桂树,长得可高可大咧,先前来怎么都没发现!你看,白木兰,白番菜都有,这些给阿慧爸吃,暖胃祛寒还解毒,拿来洗澡也好,正正是好!”母亲眉开眼笑,下了河岸洗泥巴。

又有一行人呼啦啦跟着加入了挖笋的队伍,小表弟在那边山脚塌方了的砖块底下烤红薯,我推了宝宝打算过去瞧瞧。

“阿慧,别过去,别往那条路去,快回来!”小舅妈又在我身后叫唤,急急地招手,“快,快带孩子回来!”

我停下脚步,母亲也洗了草药回来,耐不住好奇地问道:“到底怎么得了,那边怎么不能去了?”

“就前天,水库那边死了人了!”小舅妈一说话,一旁的姨妈表嫂们也围了上来。

“那边山腰子那儿,不是在修水库嘛,几个打散工的、来安泥砖的,其中有一个60多岁的,中午就坐草堆头吃面喝茶,突然一下软塌塌倒了下去,旁边人赶紧去抱,抱住后见他喘了一声长气,就没声了。救护车过来,看了一眼,就说人已经没了。”

“真的?那是要赔钱了?”二姨问。

“可不是,建筑公司要赔的。这家人倒也没多要,说是三四十万,有些人就要叫价的,起码得叫到七八十万。”

“这个数也差不多了,毕竟也都六十多了。”

……

修水库,年纪花甲的散工……我微微恍了神。大舅下葬不过是6天前的事情,水库是必经之地,当时我们一行人缓缓绕着山腰前行的时候,就与几位散工打了照面——大约是三四位皮肤黝黑的老汉,戴黄色塑料圆帽,蹲在堤坝上,将一块块六角护坡砖平铺上去,底下是一望无涯的深邃坡地。

我当时还问走在身侧的母亲:“妈,水库里的水呢?”

“水库要修,水当然是放出去了,等修好了,水闸一关,再蓄起来。”

我点点头,再转头去看,道路两侧茂密的枝叶延伸而出,将视野遮挡了大部分,堤坝上铺了一大半的砖星罗棋布,像一局未下完的棋局,铺砖的人却是已看不清了。

我又想起,那天的送葬队伍里,有一个小孩披着白衣,还要悄悄偷了红绸子往身上裹,亡人未下葬,身上万万不可见红,孩子的家人随手掰了竹竿子来抽,边追边打,小孩疼得哇哇哭,身上的白衣也穿不住了。他只有七八岁,或许是清早刚被大人从被窝里抓出来,满腹委屈,连来这儿的理由都不知道,又如何能懂当中的讲究和忌讳。

那个分菊花的中年人,口罩扒拉到了下巴,嘴里叼根烟笑着;几个青年人背靠在树干上,百无聊赖拿手机刷着小视频,有人在说昨晚通宵麻将输了几把;不远处两人手插裤兜,突然发出几声狂笑,头上的白帽歪斜着掉了。

阿明表哥披麻戴孝,胡子拉碴,眼底血丝密布,大舅16岁的孙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早上起那么早真是困,什么时候可以回去睡觉。

人的悲喜从来并不互通。但鞭炮响起的那一刹,人群终究恢复了寂静,这一瞬的沉默,已是莫大的良善和体谅。

小舅妈的声音继续传入耳中:“……家里人要来拉回家,公司那边不让,说钱是会赔,但人不能拉走,得直接拉到殡仪馆里头去。”

“拉回去放哪?放外边?”

“当然是想拉回家里头了,好端端一个人,去打个工,说没就没了,自然是舍不得的,现在人死了都回不了家里去,更舍不得哦!”

“你说,人活这一世又有什么念头?好端端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二姨道。

这个话题并没有持续很久,表弟的红薯烤好了。放进去七八个,烤的时间久,火又太猛,只勉强拣了三四个出来,也是乌漆麻黑。

我拿了一只,剥开干涸的表皮,露出金黄的内里,咬一口,不由眉头一皱。表弟在旁边呸呸吐掉:“这番薯不行,放太久了,都酸了。”。

我还是几口吃完了——或许这是大舅种的最后一批番薯了。

7

回去的路上,宝宝在我怀里很快睡了。母亲低头看看袋子里的草药、春笋,又看向窗外,呐呐道:“天气真好,今年清明倒是不下雨了。”

她又说:“你大舅走的前一天,我们给他化纸化房子,雨也是停了,到第二天送葬也没下雨,好在是没雨,不然最后那一段山路就没法子走,等我们下了山,吃完酒席,一直留到三四点到家才下起了雨,你看你大舅的福气大不大?大家都说是福气。”

“是啊,下了这么多天的雨,又是到今天正好晴了,大概是大舅知道我们要来。”我说。

“你看,看见没,那两栋两层楼,是你阿霞姐的房子。”

我顺着母亲手指指的方向看去,远处低矮的房子在树林间影影绰绰,白墙黑砖,不一会儿便掠过去了。

“读书的时候我去摘杨梅,是不是就是从那边山上去的?”我问。

“是的,就是那儿。”母亲说,头看着窗外,“你阿霞姐的房子买下来了,就在咱们镇上那个小区,价格也还行。你大舅要是知道,不知道得有多高兴,他最盼着自己的女儿住新房。”

第二天晚上,我们几个表兄弟表姐妹约了一次晚饭。

我坐在餐桌旁,见阿霞表姐从马路对面走来。她穿了一件鲜亮的大红T恤,米奇卡通印花,破洞亮片牛仔裤,再走近些,还能看清耳朵上的黄金吊坠耳环,脸上化了淡妆,与几天黑衣黑裤、浮肿憔悴的模样相比,已是判若两人。

菜上齐了,我们吃酒说话,感慨上一次我们几个表兄妹们聚齐,竟差不多已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明天要回县城里去了,要开始全新的生活了。”阿霞表姐说。今年48岁的她,颧骨有些高,笑起来有一点小龅牙。

“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跟阿明表哥了。”我说。

“辛苦啥,我们能做得了什么?我们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从来都是‘上孝下’,哪有什么‘下孝上’,我阿大活着的时候就想我能多回家,每次见我回来,面上又凶又严,说‘怎么现在才回来,早干嘛去了’。我以前听了还要不耐烦咧,以后呢,想再听这样的话也没有了。”阿霞姐垂头扯扯唇,眼底一片青灰。

说话间,又上了十来串现烤的牛肉,翅尖。

“吃吧,趁热吃,酒再满上。”阿霞表姐又咧嘴笑。

“房子买了要动工装修么?”表哥问。

“要啊,借钱也得装,能早搬就早点搬进去。”

当晚我们喝了许多酒,约定好下回吃酒要在阿霞表姐的新房里头。

11月,阿霞表姐乔迁之喜,新房装得很亮堂,电视机前一溜绿植盆栽,生机勃勃。

我们一同参观厨房客厅,走到一间铺了新床的客房时,阿霞表姐站在门口,说道:“这房间也就空着了,本来留给我阿大他们住就很好,冬天太阳晒得进来,空调也装好了,他要能看得到就好了。”

沉默半晌,阿霞表姐转过头来,又开始忙活起来招呼:“好了,都去坐下,晚上菜要多吃,新房就要人多才热闹咧!”

她满面笑容,嗓音嘹亮,指挥着姐夫去搬啤酒饮料,眼眶却分明红了。

本文系网易文创人间工作室独家约稿,并享有独家版权。
投稿给“人间-非虚构”写作平台,可致信:thelivings@vip.163.com,稿件一经刊用,将根据文章质量,提供单篇不少于3000元的稿酬。
投稿文章需保证内容及全部内容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人物关系、事件经过、细节发展等所有元素)的真实性,保证作品不存在任何虚构内容。
其它合作、建议、故事线索,欢迎于微信后台(或邮件)联系我们。
题图:《海街日记》剧照

其他推荐

网站地图 丽晶娱乐 真钱游戏总汇 最新棋牌游戏排行榜
澳门太阳城开户 菲律宾申博娱乐网址
盛源彩票线路 彩管家app下载直营网 丰彩棋牌直营网 爱彩彩票平台QQ分分彩
g3娱乐 网上德州扑克 至尊国际 华克山庄娱乐
棋牌游戏评测 现金棋牌黄金城平台 筒子二八杠绝技 赣州娱乐
987cw.com XSB163.COM 77sbsg.com 116DC.COM 658DC.COM
517psb.com S6182.COM 899TGP.COM 658XTD.COM 688BBIN.COM
977XTD.COM 9888DZ.COM 216SUN.COM 1999DZ.COM 777sbib.com
8DCS.COM 1112937.COM 517XTD.COM 381psb.com 3333XSB.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