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爱市场的陈世美,自杀了

2021-04-01 09:46:14
1.4.D
二八杠认牌

前言位于沈阳的五爱市场是中国最著名的批发市场之一,成立之初是为了解决国企下岗职工与社会闲散人员的就业问题。2002年,我正式进入五爱市场做服装批发生意,恰逢她最鼎盛的时期。五爱从不佛系,就是红尘,只要身处其中,几乎每个人的命运都被这个具有“魔力”的市场改变——或是一夜暴富,成就自身和家族;或是折戟沉沙,迅速消失;或是被巨额财富所累,继而吸毒、赌博、直至家破人亡……而此前,他们都只是一群生活无着、走投无路,需要勇敢跟命运叫板、拼刺刀的小人物。大时代的小人物,大市场的小故事,也许可以从其中窥见你我他。

1

2001年冬天,老哥媳妇儿李翠生了,左右档口有去随礼的,就顺口问我去不去。当时,我正筹谋着是否要辞去公职“长驻”五爱街,常常二心不定的,想也没想,就说了“去”。其实我初来乍到,跟老哥两口子并不熟,不过既已应了人,也不好反悔。

当天下午,大队人马来到沈阳市妇婴医院,领头的是五爱街的老买卖人冯姐。去之前,冯姐打电话问了病房号,随手记在一张名片上,可她出来得急,名片忘带了,就有人提议问问医院一楼的“前台”(导诊)。

“李翠?”听我们问,导诊护士抬起眼睛,目光中有十二分的警惕,“出院了。”

五六个人同时发出惊呼:“出院了?咋可能?不前天晚上才生吗?”

护士将手里的笔放下,说李翠昨晚就出院了,“他们非要出,我们也没办法”。

冯姐随即给老哥打电话,一接通,她便扯着脖子喊。不知那头老哥回了些什么,只见冯姐的面色愈加凝重,一连串的“哦哦哦”从她嘴里蹦出来,不过一个“哦”比一个“哦”的声音小。

等挂了电话,大伙全围过去,七嘴八舌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冯姐手一摊,说:“出事儿了呗!别人家的事儿少打听,等办百天吧,要是不办——咱就都省下了。”

冯姐带头往出走,我们也跟到医院大门口,之后分道扬镳,各自回家。这时,五爱街的“老人儿”王姐挽住了我的胳膊,说要一起走,不等我同意,她就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后,王姐的兴奋简直掩饰不住:“看着没?我合计早晚得出事儿。”说完这句,王姐刹住了口,我知道她这是引着我朝下问呢,于是就顺着她的话头问下去。

王姐强忍住笑,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脑袋倒比话早一步先探到我的耳旁,像是出租车里有无数人对老哥的家事感兴趣似的:“是你问我才说的,要不然人家的家里事儿我可不爱说,我可不是那没事扯老婆舌的人,这个老哥啊……”

我这才知道,原来在医院里生孩子的李翠并非老哥的原配,是个还没“转正”的小三。

李翠我不熟,不过大家都在行里,总是打过几个照面的。她身材生得高大,肩膀宽展,蜂腰长腿——她喜欢露着这双长腿,冬天穿肉色袜子,外面再套黑色皮短裤,愈发显得腿长。

李翠平时走路头昂得高高的,大洋马一样,一溜烟儿就过去了。她有一双吊梢眼,面相看着有几分厉害,妆化得十分浓,都看不清楚原先的眉眼肤色。她的头发做过各种造型,有时会染乱七八糟的颜色,还爱抹浓香水,所到之处,自带打鼻子呛人的香风。

先前我只知道李翠这人色厉内荏,喜欢仗着老公有钱在行里耀武扬威,没想到她和老哥居然不是合法的两口子。都说五爱街公开不打假,货是假的也就罢了,两口子居然也有假的。

见我一副吓呆了的样子,王姐就笑话我,然后用毫不在意的语气说:“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在五爱街这也不算是什么新鲜事儿,有几个老板买卖干大了以后还看得上家里的黄脸婆子?早都跟年轻漂亮的服务员有一腿了。总之,男人有钱就变坏,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王姐说,老哥是黑龙江农村人,自幼家贫,爹妈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生了9个儿子,之间都差个两三岁。在过去,9个儿子拉出去是9个壮劳力,但关上门,就是9张咋填也填不饱的嘴,家里穷得可想而知。

老哥是家中老小,但并不吃香,因为他天生是个驼子,村里人送他外号“九罗锅”。到了成年该说媳妇的时候,连“歪瓜裂枣”都不肯嫁到他们这穷家里来。就这么一路蹉跎到了28岁,老哥才经人介绍跟外村的一个叫小红的女人结了婚——小红是个哑巴,因为天生残疾熬成了老姑娘,爹妈合计着不能养她一辈子,就把她许给了这个罗锅。

俩人结婚时,新房是在野地里临时搭起的石头房,风大点儿直接能吹倒,连个铺盖都没有,木板上铺的是家里剩下的破门帘子。婚后的日子更穷,无奈之下,老哥跟同村的人出去打工,攒了点儿钱就开始做小买卖。

当年,五爱街还是路边摊的时候,老哥就在这里混了。因为能吃苦,人不笨,加上赶上好时候,一来二去竟发了财。等五爱服装城建成后,他一口气提了4个精品屋、5个档口。自此,“九罗锅”成为过往,“老哥”成了他的新代号。

老哥的买卖越做越大,在五爱街也很“吃得开”,黑白两道都给他些面子。他待人也热情,旁人要是有啥摆不清楚的麻烦求上门去,老哥总会给几分薄面,人缘也就结下了。

王姐把她知道的旧事和盘托出,我一时有些接不上话茬,只好保持沉默。王姐还兴致勃勃地推测,说李翠这回生孩子可了不得了,即使老哥的大老婆不吱声,他儿子也得吱声。

老哥儿子我没见过,据说他1米78的大个儿,不驼、不哑、人还精。他知道李翠的存在,曾打过她几回,闹得满城风雨,后来被老哥“发配”到广州去了,一年到头只回沈阳两三次——不过老哥家卖原版货,也确实得有个“自己人”在广州坐镇。

王姐合计,老哥儿子当时愿意去广州,肯定是觉得他爸乱搞男女关系是图个乐呵。不过,当小老哥20岁的李翠生了孩子,“那就不单是搞破鞋的事儿了”。

“毕竟老哥家大业大,那么老些钱,他儿子不能干。”王姐推测,这次李翠仓促出院,八成是因为老哥儿子得到消息,从广州杀回来了,“这回你瞧好吧,别说办百天了,我看弄不好得出人命!”

2

大概隔了一周左右,老哥竟突然找上我,原因是孩子没法上户口。他和李翠没结婚,医院是不给开出生证明的,当时沈阳只有两个医院可以接收这种情况的孕妇,一个是市妇婴医院,一个是沈医二院。

老哥在五爱街附近人头倒熟,想找派出所的熟人给孩子落户口,但没有出生证明,人家办不了。老哥兜里有钞票,却并不认识这方面的人,急得团团转,后来听说我尚身有公职,又有亲戚在医院,才求到我这来。

“老哥,这怎么能说是求呢?”我说孩子生下来可以随妈妈的户口,还得找李翠娘家当地的派出所问问才行。

老哥一拍脑袋,驼着个背走了,但抹身回来又说:“不管咋地,你看出生证明那事儿能帮帮我不?不管哪个派出所估计都得要那玩意儿。”

我有亲戚和同学在医疗系统工作,这个忙不是一点儿都帮不了,只是有些犯难,不知该不该帮——首先,李翠跟老哥名不正言不顺;此外,我听人说老哥的儿子脾气火爆,如果让他知道我给李翠的孩子弄了出生证明,他砸了我的档口都有可能。

但我也不想直接拒绝——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头三脚难踢,多结交些像老哥这种五爱“老人儿”对我没什么害处;更何况,当时我年轻气盛,觉得像老哥这样钱大势大的人都找我办事,心里还是沾沾自喜的。

下行后,我给在一个在医院工作的同学打电话。当时这位同学也刚参加工作,在单位没什么根基,不过她在沈阳学医,老师们都在各大医院担着临床的职,所以她很快就跟市妇婴医院搭上了关系。

我给老哥去电话:“老哥,这也就是你,别人家这种事我是万不能管的……”

我还想往下说,老哥相当识趣地拦住了我的话头:“妹子,我明白,啥也别说了,以后咱事儿上见。你放心,这事儿是你给我办的,我知你知,李翠我都不让她知道。”

我这才放心:“啥事儿上见不事儿上见的,退一万步说都是为了孩子。”

可放下电话,我还是觉得心里有些慌慌的。

隔天上行,得了空闲,隔壁档口老板娘站在门口跟我唠闲嗑,说老哥媳妇儿来了。

“一个哑巴,佛一样地坐在精品屋门口,笑都不会笑一个,脸黑得跟驴粪蛋子似的。就是农村出来的也有洋气的吧?也不知道扎咕扎咕(打扮打扮),又不是没钱!难怪老哥找李翠……”

我害怕这种东家长西家短,但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还挺想见见老哥的这位原配。于是借口上厕所,绕了个弯,去了二楼——那里有家精品屋,是老哥在五爱的“大本营”,平常李翠在这里坐镇,服务员都喊她“嫂子”。

到了老哥的精品屋门口,我朝里一瞅,并没有瞅见传说中的哑巴小红。当然,也没见老哥和李翠,只有忙中有序的服务员和一个坐在收银桌后面的年轻男子。男子长得虎背熊腰,样子威武,眉眼跟老哥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老哥见人常笑,一双眼的眼角纹多得厉害,而这个年轻人黑着个脸,面色凝重,似乎很难接近。

这时,男子也往外瞧,我忙躲开目光,谁知他站了起来,径直朝我走来。说实话,当时我的心突突的,我跟老哥头一回办事儿,谁知他嘴上有没有把门的?如果他把我帮忙给孩子办出生证明的事儿露了出去,这小子恐怕是来找我的晦气的。这样一想,我没留神脚下,不知被什么给绊了一下,往前一个踉跄。

就在我要摔个狗啃屎的时候,前面有人搭了把手,扶了我一下。站稳后,我边道谢边抬头,才发现眼前站着一个黑丑老妇。她一头花白发,看起来没有六十也有五十九了。听我叠声道谢,老妇笑而不语,她的嘴唇发黑,微张的嘴里,一口牙还有点儿四环素牙的意思,双眼倒是闪亮,跟星星似的。

这时,后面有人喊“妈”,我一回头,正是老哥的儿子。他把手伸向老妇,我恍然大悟——原来,她就是老哥的原配。

“我妈不会说话。”老哥的儿子解释道。

我特意露出惊诧的目光,继续感谢,老哥的儿子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扶着自己的哑妈进了档口。小红一边走,一边小声“啊哇啊哇”着,手势比划得极快,儿子眉头轻皱,却一言不发。

这一幕,引得其他档口的服务员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我边往回走边想:这小子到底还是年轻,竟把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哑妈搅进来“宣示主权”。他这样做可不是帮自己的妈,倒像是为了争财产,把亲妈架在火上烤。

3

回到档口,我心事重重,隔壁档口的老板娘又凑过来说:“知道吧,这李翠也真不是善茬,她居然在生之前就派人把老哥的大老婆给接来了,跟人来了个‘一揭一瞪眼儿’(摊牌),想直接拿这招逼大老婆退位,在离婚书上签字画押。”

我不由得懊悔起来——我误会了老哥的儿子,原来对李翠来说,新生的女儿应该算是个可以跟原配叫板的筹码,那我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不仅不光彩,还有站队或推波助澜之嫌。

据说老哥已经表了态,说要李翠,即使不给李翠名份,也要给孩子一个名份。原配几乎都同意离婚了,但儿子不知从哪儿得了信儿,连夜从广州赶回沈阳。“听说撂下了狠话,不但要李翠的命,还要那小崽子的命,说他要一命换两命,值个儿了”。

隔壁老板娘说,一开始老哥想拿钱摆平,谈判谈了好几轮,也不知咋谈的,最后把黑社会的都给叫来了,“这下可有好戏看了,看到底是爹狠还是儿子狠”。

我目瞪口呆,才明白自己竟搅进了这样一场乱局中,有些恼恨老哥事先没有把话给我说完全。于是,我带着些情绪回隔壁老板娘:“谁狠?谁狠也不如李翠狠,自己干了些啥不知道吗?她是想把这一锅水搅浑!”

在我看来,李翠肯定是把老哥父子俩摸得透透的了,才敢走到这一步。老哥再坏,对亲儿子哪下得去手?儿子得多混蛋,才能对亲爹下手?老哥的儿子也不能把李翠咋地,要是真想动手,早就干了,还能留她到这时候?最可怜是哑巴小红,她招谁惹谁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不说,李翠这么一整,要是父子反目,以后老死不相往来,那老哥的家业就都是李翠她们母女的了。

我不想再掺和其中,就打算把弄出生证明一事给推掉,谁知下行时又接到老哥的电话。他说户口制度改革了,原先孩子只能跟母亲的户口,现在沈阳市采取自愿原则,跟父亲跟母亲都行。他又说,李翠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跟了他这么些年,“还没领证就回去给孩子上户口,我怎么对得起人家?还好现在出了新政策,不然李翠的委屈就受大发了”。

老哥已经在派出所找好了人,就差个出生证明了,他催我办,还说花多少人情不用客气,肯定不能让我搭人情再搭钱。事情还没办妥,老哥就千恩万谢的,不仅承诺以后我在五爱街有事可以找他,还想让孩子认我做干妈。

一听这话,我赶忙截住了老哥的话,硬着头皮说:“老哥,旁的事儿以后再说,眼下的事儿先处理立整儿了。”我说自己碰着他儿子了,“跟你一个眉眼,一看就是你儿子,一点儿也不带掺假的”;又说中国人这辈子活来活去就是活个儿女,当爹妈的都是宁可屈了自己,也不肯伤子女半分。

老哥何等聪明,很快就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唉,都怪我,都怪我。”

话说到这份儿上,我也不好再往下说什么了。三天后,我让老哥去医院找人办出生证明,老哥事儿办得也挺明白,当场就给对方塞了个大红包,不要都不行。

隔一天再上行,我就没有看到哑巴小红来档口坐镇了,老哥的儿子一如既往面沉似水,心事重重。据说,老哥从中说和,说李翠同意提前就把财产给分了,3/4分给儿子,只要他松口同意父母离婚、再去劝劝自己的哑妈。

老哥觉得,小红一向听儿子的话,只要儿子出面,事儿保准成,皆大欢喜——李翠守得云开,等了这么些年没白等,这偷生孩子的名份也不是问题了;另外,自己多少年不回老家了,小红守着一个空壳子的“家”和名义上的“丈夫”,也没太大意义,不如放手得钱实在;再说,儿子拿上钱,做生意能派上用场。

当时,五爱街里关于老哥婚姻走向的猜测众说纷纭,大家伙儿各抒己见。有人说,小红就应该拖死李翠那个小狐狸精,死也不离;有人说,“要是我就要钱,去国外整容,回来也找个小伙儿”;有人说,“3/4的财产咋算啊?不还是老哥和李翠说多少是多少?这就是个阴谋”;还有人说,如果自己是老哥的儿子,就隐忍不发,假意跟老爹和继母虚与委蛇,等将来做大了,再一脚把他们踢出局……

有人问我啥意见,我说我啥意见都没有,只觉得让儿子去劝妈,这主意挺馊的。

4

老哥家的事,我一直在暗中关注,但从来没有主动打听过。

老哥久不在五爱街露面了,李翠也是。以前,我在行里不时能见到李翠,也听说过她的许多事迹,大家说李翠做事泼辣,有道行,老哥生意的半壁江山都是她一个人撑起来的。但这次事情以后,我开始有意疏远李翠,不想与她深交。而且,我还有些看不起老哥了。

从前,我总觉得一无所有的老哥能把买卖做得那样大,一定有两把刷子,不是一般人,但没想到他也害了这种富贵就抛妻弃子的病。虽然明白世间大多都是凡人,没几个能看破酒色财气,做到见财不起意,见色不动心,但凡事总有个度,像老哥这种见了后妇忘前妻,且对后妇言听计从、算计前妻母子的人,若非太蠢,只能说原本就狼心狗肺。

我并不看好老哥与李翠的未来。要知道,与狼同行的不是狼就是狈,这种搭配早晚有一天是要撕破脸的。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哑巴小红就在五爱街彻底消失了,又过了一阵,老哥的儿子也消失了。老哥重新上行,春风满面。

知情的人跟我说,老哥离婚成功了,前妻啥都没要,都不懂离婚能敲对方一笔竹杠。谈判的时候,人家问她要多少?要几个档口?要多少钱?她比比划划,翻译过来是:“我只要我儿子。”

当时,儿子正坐在哑妈对面,听她这么一说,眼圈倒先红了。他站起来,仰起那张黑包公一样的脸,眼皮不停地眨,嘴巴两边鼓起老高,像被塞进了两颗大核桃。等他把头撂下,眼里的红和那一汪泪都没有了,嘴巴也不鼓了,竟还微微笑了。他走过去扶了自己的哑妈,说道:“我要我妈。”

之后,他又对自己爹说:“当初你能白手起家,我也能,我能了以后,我绝不当你(像你那样),我不能,我也不当你!”

老哥当时就背过身去,后背上的小罗锅背着,头却昂得高高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后来,他让人给这对母子送了一笔钱,具体数目我们不知。

都说这年头,爹亲娘亲都不如人民币亲,钱揣自己兜里才最踏实,其他都是假的。在五爱街,很多人都说哑巴小红傻,“不要钱,还只要我儿?要不要那都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嘛”。还有人说,她儿子跟她一样傻,“他爹那么大的家业,全便宜小狐狸精了”。

李翠得偿所愿,五爱街里很多小姑娘都对这事津津乐道,说她有手腕,“咱当女人就得当李翠这样的,人也要,钱也要”。

之后,多少人再见李翠都仰着头,看她跟看活菩萨一样。

5

老哥给女儿办百日宴,给我发请帖,说谁不到场我都得到,“孩子户口上得稳妥,多亏有你”。

老哥不说这话还好,说了这话,我倒羞得无地自容。我总觉得自己于无形之中当了帮凶,欺负了好人。人活一辈子已经甚是艰难,有本事就啃硬骨头,欺一个哑巴,我心中有愧。

于是我推说当天早有安排,过不去,人不到,但礼一定会到。老哥再三来请,后来李翠也给我打电话,我到底还是没有去。

后来,去了的人跟我描述那场百日宴何等奢华,老哥给女儿打的金饭碗什么的。还说李翠娘家也来了不少人,那些人个个红光满面,尤其是李翠她妈,在宴席上鼓着腮帮子说她曾找瞎子给自己闺女算过命,“算命的就说她是个‘娘娘命’,果然如此!”

听他们说得热闹,我心里却想:不知道老哥的儿子和哑巴小红现在在哪里生活?他们应该不会再回黑龙江老家了吧?那个妈是以儿子为家的,母子俩没根没基、相依为命,不知还要吃多少命运的苦头。

大约半年后,老哥跟李翠办结婚喜酒,依然是大摆筵席。这次,他们又邀请我,实在推不过,我就去了,毕竟也不能狗坐轿子不识抬举。不过到了饭店后,等开席打了个站儿,我就跟老哥、李翠告辞了——不是我有多清高,原本就没想深交的人,真不想浪费时间应酬。

老哥让他的司机送我,我才知道老哥居然请了专职司机。那时五爱街有车的老板不少,但没几个会雇司机。一来,大家挣的都是辛苦钱,花起来就仔细;二来,五爱街的人交际面其实没那么广,没什么大人物需要见,更没有多少场合需要装大尾巴狼,所以大多数老板都是自己开车上下行。

我跟老哥开了句玩笑,说他越来越有大将之风,“五爱街可要装不下了”。李翠走了过来,笑得十分灿烂,说他们正准备进军其他市场,还特意给我介绍了老哥的司机——也是她的表哥。

我差点想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但考虑到李翠心思深沉,担心无意之中得罪她,立即改了口:“司机这职位重要,得用自己人。你看市长配的司机,都得是心腹,不是心腹可不行。”

这话说得李翠十分受用,她娇嗔地剜了一眼自己的罗锅老公,小脖子抻得更长,小脸也扬得更高了:“你瞧,人家念过大书的人,见识就是不一样,你还只当我是想安插娘家人,咱自己家买卖,自己家的钱,不得用自己家人把(照管)着?”

随后,我坐上了车,司机问了地址,我们就离开酒店,朝前开去。

在一个路口,我看到一些人在发DM杂志——那时,沈阳“兴隆大家庭”商场不时会组织员工上街发这种宣传小册子,上面印着商品和价钱,确实便宜。平常,我只要遇上发DM单的人,都会要来一份翻翻,但由于和司机不熟,我没好意思让他停车。

到了下一个路口,司机把车子稳稳停住,让我稍等。我以为他是去买包烟或者干什么,没想到他大老远跑回去,给我要了一份DM单。回来以后,他什么也没说,直接把册子递给我。我不动声色接过,跟他道谢,心里却“咯噔”了一下——李翠的表哥很会拿捏人心呢,我刚才只是朝那发杂志的人多看了一眼而已。

我为老哥感到担忧,这样的司机和那样的李翠待在他身边,心要是搁正了就是他的左膀右臂,心思要是搁歪了,很多事就不好说了。

6

后来我在五爱街做买卖多年,跟老哥和李翠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等离开五爱街,跟他们就更没什么交集了。

2019年年末,我突然接到老哥打来的电话,吓了一跳。他说自己想找些五爱的“老人儿”一起叙叙旧,坐着吃饭唠唠闲嗑,问我赏不赏这个脸。

我不喜应酬,不过老哥这样一说,就不好推辞了,于是问他都有谁去。他报了一串名字,也确实都是五爱街从前的旧相识,但大多数已经改了行。

许久不见,大家寒暄着互相问近况,有几个离开五爱街但还有联络的就坐在一处。老哥自然是有些老态,但气势还能唬人,瞅着还行。他背上的罗锅没见大,不过个子更矮了,我心想:这年头,啥都缩水,连人到暮年都要抽抽一些。

人齐之后,老哥提了一杯,大伙儿也跟着兴高采烈地碰杯。落杯后,当然免不了怀旧,说起陈年旧事,那些曾经在五爱街风光或者没落的人,大家都无限感慨。

酒至半酣,老哥渐入正题——原来他是想拉在座的各位投资,一起包下沈阳某商场。“原先我们在五爱街都是归人管理,这回我们管理别人。那商场经营得不行要转手,我一个人啃不见得啃得下来,即使能啃下来一定是有点儿伤体格(蚀本钱)。再说,都是从前的兄弟,咱们之间好办事、好说话,将来商场起来有啥事咱能坐下商量,不知根不知底的,想入股咱也不能加,到时候废话犯不上。想当年,如果东北人但凡有一个牵头的,何至于让香港的高小姐捡了那么大的便宜、挣那么多的钱?有钱咱干啥不自己挣?”

老哥这番话说下来,众人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约好了似的,集体保持沉默。老哥的眼睛像个巡逻的兵一样,从我们脸上一一扫过,我见他是张了张嘴的,似乎是想再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低垂下眼皮,什么也没有讲。

照常理,老哥该吹嘘,该鼓劲,该描绘,该勾画,该带着大家伙儿一块儿去憧憬。起码事前得安排几个人,不见得会真入股,但是要起个“带头入股”的作用做做样子嘛。

然而这些,都没有。

气氛一时冷下来,桌子上的菜也冷下来,同时冷下来的还有刚才热络的寒暄、热烈的交谈。也不知是谁先告的辞,之后相继有人告辞,还有人不辞而别,说出去接个电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到最后,包厢里只剩下我和老哥两个人。我俩大眼瞪小眼,仍旧沉默,后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站起来,想隔着桌子给我也倒上。

“老哥,我刚才就是用饮料代酒,我现在已经滴酒不沾了。”我说。

他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我,矮下身子又坐了下去。我觉得这时候我该说些什么,于是就劝他,说人这一辈子拼了命地往前挣,挣钱就像挣命一样,其实是没个头儿的,有时也该停一停、歇一歇,“你半生辛苦,到享福的时候了”。

老哥没有看我,仍旧低头,继而端起杯一仰脖,将一口酒全吞进喉咙里,咽部老皱而松驰的皮肤裹着喉结,剧烈地蠕动了一下。

酒杯落地后,老哥低着头,文不对题地说:“最近,总是能想起大老婆来。”

“你是不知道啊,我罗锅,也不是血脉不通也不是怎么的,手脚总冰凉。我打小就凉,有人说我这样养不大,我爸妈没管过我脚凉不凉。也是,那时候连嘴都填不满,还哪顾得上我脚凉不凉?其实我知道,他们是盼着我死哩,死了,好少一张嘴吃饭。可我却一直活。后来娶了哑巴,大冬天她把我一双脚裹进怀里,俩胳膊还拢住,拢得死死的,我脚把她肚子冰得拔凉拔凉。”

我没说话,只静静地听。老哥又给自己满上一杯,他端起那酒,杯却有些不稳,晃了两晃,一些酒就被晃了出来。

老哥朝我咧嘴一笑,说:“(你们)不投资就对了。你是不知道,我刚赔了毛干爪净,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帮孙子可能都知道信儿了。我就是想用你们的钱翻身哩。李翠给我出的主意,李翠说,五爱街卷钱跑的少吗?差你一个吗?”

我心里一凛,知道老哥没醉,也知道他说的多半是实话。只是不明白,并没有醉的老哥何以要将实话对我讲出来?

分手约一周后,老哥去世的消息传来,是自杀。

告诉我信儿那人,也是老哥那日宴请的人之一,我原以为他是想一起去吊唁,没想到并不是,而且他说,五爱街的“老人儿”没一个去参加葬礼的,“咱去干啥?李翠也没给咱信儿,没必要不请自来”。

我一想也是,我们跟老哥都称不上什么知交莫逆。大家在小生意场上相识,彼此互通有无,目的却都不纯粹,大多是锦上添花、逢场作戏罢了。而世间人所谓的逢场作戏,都是作给活人看的,如今老哥是没有看戏的机会了。

之后,有关于老哥之死的各种小道消息陆续钻进我的耳朵里:有人说,李翠没念过书,到底不成,老哥投资的许多生意都是她出的主意,但都赔得净光;有人说,老哥当年能成事是站在了风口上,不是他多有本事,他该认清事实,这年代了还重金投资实体服装业,就是个笨蛋;还有人说老哥好“唬”,财政大权一直是李翠在把持,到底是挣是赔,真不好说……

听说,老哥的儿子没来吊孝扶灵——这对母子离开老哥后再无音信,没有圈内人知道他们的下落和近况。

2020年中,有人见到李翠和她表哥出双入对,状甚亲昵。这个消息不知真伪,但一些可怕的念头突然闪进我脑子里:

以李翠的聪明,她能不知道老哥赔钱的事情几乎已经人尽皆知了?这时候逼老哥出去圈钱,不是拿刀逼他出去出乖露丑吗?那天,老哥对我说实话,是不是已经知道李翠的用意了?

老哥大概也清楚,自己这辈子没机会翻身了,他不愿意老来继续受辱,所以选择了一条绝路。再回想起李翠当初对付哑巴小红的路数,我顿感通体生寒。

其实老哥也好、李翠也罢,甚至包括我自己在内,都是为欲望所苦,欲罢不能的人。没钱时还好些,说话办事铁骨铮铮、一身正气,但稍微挣点小钱,粉红的纸票子在眼前一晃,眼都直了,就敢想一些从前不敢想的东西或者人,还觉得满世界都装不下自己似的。

不知为何,我又想起了哑巴小红。她简单、纯粹、想要的不但不多,还始终如一:首先是丈夫,丈夫非要跑那也没关系,那就要儿子。花花绿绿的票子在她眼前撂起一尺多高了,那眼皮是动也没动一下,她从来没有改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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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山河故人》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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