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企里养着的上访户们

2021-04-02 10:56:47
1.4.D
二八杠认牌

1

大学毕业后,我通过校招进入了一家国有加工制造厂。这家公司隶属于某央企集团,每年的净利润在1.5亿左右,在业内的名声是响当当的。所以,就算招聘条件再严苛,每年还是有很多名校应届毕业生削尖了脑袋想往里进。

正式入职前,我在单位组织的集体军训里认识了大学校友李林和张超。因为专业不同,之前我们并不认识,抱着将来互相照应的心态,关系一下子就拉近了。

按正常情况,军训结束后,单位会按专业把我们分到各个分厂去。结果,我和李林是正常分配,去分厂搞技术,此后经常加班连点,赶上“大干”,更是不分白天黑夜。可张超却意外被分到某分厂的经营科,与一线生产任务不沾边。

“经营科”听名字感觉像是负责全盘运营,但分厂没有什么独立运营的权力和实力,所以这个科室的大部分工作是听从安排,上传下达,负责考勤、培训、党务、保密、安全等琐事。

相比我们,张超的工作十分清闲,他的同事有的上班划水,有的搞着或大或小的副业,还有人是特意调进来的,不求晋升、不求绩效,只图旱涝保收的五险一金。

转眼到了2016年年底,好不容易完成了生产的任务,我们仨才有时间在一家火锅店聚聚。几杯啤酒下肚,还没等我和李林吐苦水,张超就开始表达对我们工作的羡慕。

直脾气的李林一下被惹急了:“你小子天天到点上下班,跟我俩成天到晚地加班挣一样的钱,羡慕个球呀?我要是能找到人,肯定也调过去猫着,多稳当。”

张超涨红了脸,把酒杯磕到桌子上,说:“我那活儿傻子都能干,哪像你们搞技术的,熬几年有的是出路。”

之后,他就一股脑地讲起了自己这大半年的烦恼。

张超大学毕业时,既没打算留在压力大的一线城市,也不想回老家。

他父母都是国企员工,安稳了一辈子,只希望儿子大学毕业后赶紧回家乡找份体面的工作,然后抓紧时间结婚生子。可张超不愿意,他将自己和父母的希望折中,找了这家邻省的国企。按他自己的人生规划,进入国企是成功的第一步。国企挣得虽少,压力也小,不用时刻担心被私企老板压榨、抛弃。

到了单位他才发现,整个企业园区占地面积达800多万平方米,相当于北京的天通苑大小,里里外外有1万多名员工。虽然地处城郊,但周围的生活配套设施一应俱全,园区内的环境也不错,每个分厂门口都修了小型的健身广场,厂房附近的空地都铺了草、种了树,甚至在大领导聚集的行政大楼附近还修了一个假山坡,造了小喷泉。

作为“外来户”,张超自己清楚,除了校友、老乡这种关系,他在单位没有其他靠谱的人脉了。所以,园区行政大楼里的机关部门自己肯定去不成,就算去了,如果升不上去,也得在基层待一辈子。

张超所在的分厂,厂房有三层:一楼是大车间,工人们在这里操作机床加工零件;二楼是技术科、资料室、经营科这些办公室;三楼是厂领导们的办公室。一层一层,泾渭分明。

张超想做技术,毕竟在生产厂里,凭技术吃饭也能吆五喝六的,还不用厚着脸皮讨好领导、看人眼色过日子,快活得像大爷。所以,他给自己定下目标——这辈子,得混个“专家”当当。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张超没被分到专业对口的技术科,而是被借调到当时正缺人干活的经营科,工作内容是负责签订劳工合同、整理档案这些杂七杂八的事。

领导给张超配了个“师父”,姓王,是北方人,50多岁,头发花白,挺着一个将军肚,为人热情又豪爽。熟悉之后,张超了解到,王师傅早年从技校毕业,年轻时凭着勤奋苦干、能力突出,当上了车间主任。但随着后来工艺技术、生产设备不断更新,大学生纷纷涌入,他没跟上什么大人物的“顺风车”,就被撸了下来。

自从远离一线,挂了个 “专家”的名头,王师傅的工作劲头就比以前差了许多。加上经常因工作跟比自己小一轮多的新科长闹矛盾,他一气之下,宁肯放弃“专家”的名头、下调待遇,也要调走。

他前后找厂长闹了几次,才被安排到经营科来“养老”。在这里工作,王师傅如鱼得水。他在厂子里积攒了几十年的人脉,再难办的活儿到了他这里,都能靠人情处理,至少场面上可以说得过去。比起其他混日子的同事,王师傅倒是强得多。渐渐地,他又被领导看重,虽然没有提拔,但至少在待遇上是有保证的。

领导给张超安排了这样一位师父,也算是一种看重。张超却没有信心,毕竟专业不对口,怕出纰漏。

王师傅很实在,一天趁着午休没人,便跟张超交了些实底,说单位规章制度多,模板也多,即使不是专业人士,也能照猫画虎地干;科室里的人学历大多不高,除了年纪较大因历史原因留下的,其余大多数是靠背景进来的,“没有技术能力又不想去楼下吃苦,关系又没硬到可以去机关大楼,也就留在这混日子了”。

那天谈话末了,王师傅又可惜张超的学历,“在这算是埋没人才了”。张超笑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2

师父所言不虚,张超办起业务很快轻车熟路,还因为学历高、文采好,被主管领导魏科长格外关照,说要重点培养,做个储备干部。按说,这是矬子里面拔大个,升职加薪指日可待,不成想,乐呵没两天,张超就摊上了一个大麻烦。

一天,分厂各级领导去园区内的行政大楼参加管理学培训,经营科只留下张超独自填表、整理文件。一个40多岁的大姐突然敲开办公室的门,笑呵呵地向张超打听领导们的去向。

那个大姐高高瘦瘦的,脸有点黑,身穿工厂统一的蓝色工作服,盘起的头发都塞到了安全帽里。张超以为她是一楼的工人上来办业务,于是随口告诉她,领导都去行政楼开会了,晚点再上来。

谁知大姐没搭茬,也不走,直接挪了把椅子坐在张超旁边跟他瞎聊,一会儿打听厂里的新政策,一会儿问人事上的变动,甚至还打听起张超的学历背景和个人问题。

张超的性格有些腼腆,想着都是同厂的同事,不好直接撵人,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他多番暗示,可这个大姐就是不识趣。这时,魏科长来了电话,让张超将一些文件送到行政大楼去。他正准备脱身,没想到大姐也跟着起身,说自己正好要去行政大楼办事,“一起走吧”。

张超愣了一下——行政大楼里的领导级别可比分厂领导都要高,她这是要办什么大事?但因为面皮薄,没深想,也就没有拒绝。

快到行政大楼时,一路都没见帮忙的大姐,突然从张超手里抽出一半文件抱在自己怀里,随后又从张超的左边走到右侧。张超心里纳闷,没想到刚过了门口的保安岗,大姐就一股脑地将东西还回来,一声不吭地跟张超分道扬镳了。

张超合计不明白,就去送文件了,等准备回分厂的时候,行政大楼里突然爆出了撕扯、叫骂声。从高处远远地望下去,一楼大厅中央围了不少人,好像是一个女精神病人当众脱了裤子。还没等张超看清,一个领导模样的人就气急败坏地指挥保安找东西挡住这女人,还吼叫着让围观的人回办公室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张超也不敢再看热闹,绕过他们直接回去了。

第二天一上班,魏科长就把张超叫去党委书记的办公室。张超进门便看到几个领导,正一脸严肃地围着电脑看。

魏科长问张超:“你认不认识刘春华?”

张超否认,可魏科长把电脑屏幕一转,正是他和那个大姐一同进入行政大楼的监控画面。魏科长说,“这个女人就是刘春华”,要张超给个合理的解释。

张超无奈,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得知他并非拿人好处替人办事,分厂党委书记明显松了口气:“陈部长,您看这就一新来的小孩,谁也不认识,肯定不是故意的,也就是被刘春华赖上的。”

一旁的大领导仍压不住火:“我管他赖不赖的!你们厂的人搞出来的事,你们不解决谁解决?”

气氛紧张起来,魏科长赶紧给张超使了个眼色,他立马识趣地从办公室退了出去。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魏科长又把王师傅也叫了过去。

王师傅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一进屋就骂骂咧咧的,屋里人好奇地问怎么了,他愤愤地说:“还能怎么了?不就是那个刘春华又跑大楼闹事,让我去联络!万一她又犯浑,又脱又闹的,她不要脸我还要呢!小张,都你惹的事,换个衣服跟我一起去!”

张超麻溜地收拾桌子,换下厂服,跟着师父出了厂门。路上,王师傅跟张超通气,说带他出来,主要是为了“互相做个见证”,防止“被讹上”,还让他一会儿少说话,看自己的眼色行事。

3

左拐右拐,他们来到园区外的一家韩式烤肉店。一进门,张超就看到刘春华正在靠窗户的餐桌旁发呆。

刘春华脱下了厂服,穿了件带紫色碎花的高领毛衣,旁边椅子上还挂着件红格子的呢大衣。她普普通通的,和那些逛菜市场的大妈无异,旁人完全想象不出这个女人刚搅起了一片风雨。

师徒俩一落座,王师傅便凭借着以前的交情跟刘春华拉起了家常。气氛很融洽,刘春华甚至还为自己不小心牵连到王师傅的徒弟向他道歉。

可当王师傅问起行政大楼里发生的事,气氛一下就冷了,刘春华插着胳膊抱怨道:“上次去,我本来也没想闹,就想找个大领导谈谈我儿子工作的事。结果还没说几句,大楼里那些狗就开始跟我打官腔,还叫保安来跟我拉拉扯扯的。要不是有人拦着,看我不吐他一脸!”

王师傅没搭茬,招手让服务员倒茶水,又询问起刘春华孩子的情况。刘春华缓了缓脸色,转而抱怨儿子不争气、不爱学习,“没像他爸一样考上大学”,技校毕业后找不到工作,一直闲在家里。

不知刘春华从哪儿听说有人借由子把自己的外甥女办进了单位,她动了心,想把儿子也弄进来。王师傅说,那是传言,现在国企招工不再允许员工子女接班,都是公开招聘,最后的招工结果也要报往集团审批,“你儿子条件不符合,肯定招不进来”。

听到这话,刘春华眼圈一红,眼泪当即就掉下来了。她开始哭诉老公因公殉职后,剩下卧床多年的婆婆要她伺候,孩子不听话,也要她照顾。“这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辛辛苦苦支撑一大家子,这单位要是不管了,我也活不下去……”

饭店里的其他客人听见哭声,纷纷把目光投过来,张超手忙脚乱地递纸巾。王师傅只愣了一下,随即镇定下来。他赌咒发誓,说回去就向上级反应情况,只要刘春华宽心等几天,肯定会有结果。

听了这话,刘春华立即停止哭泣,直言就相信王师傅这一次。要是结果不满意,她还会继续“向上找(领导)”的。

后来,王师傅告诉张超,他俩都不过是“传声筒”,起到维持体面、短期安抚、方便下次谈判的作用罢了。刘春华大概也清楚,所以才没跟他俩过多纠缠。

双方商量得差不多,见面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刘春华婉拒了王师傅留她一起吃饭的邀请,离开前,她变戏法似的从地上拎起一个袋子,里面的打包盒已经装好了菜——当然,菜钱记在王师傅的账上。

送走刘春华,王师傅明显松快不少,招呼服务员点菜上酒。他清楚此事难办,领导不会深究细节,就打算饭后直接回家休息,明天再汇报情况,于是要求张超统一口径:“就说一直被刘春华缠住脱不开身。”

几杯酒喝下去,王师傅的脸色好多了,张超忙询问刘春华的情况。王师傅斜了他一眼,直言他倒霉,“摊上刘春华这么个智勇双全的主儿”。

王师傅说,刘春华和她丈夫老杨都是厂里的技术员,自己以前还跟老杨共事过,周末常常一起出去钓鱼,颇有些交情。

15年前,老杨被派到南方某合作公司驻厂1年,也许是不适应气候,一到那边就头疼脑热。因为总是身体不舒服,没到半年,他就请假回来了,可去医院也没检查出什么毛病。单位领导认为,老杨这是找借口不想出差,赶上当时任务急,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人选,就又把老杨派了过去。不成想,第二次过去南方没过多久,人突然就没了。

当年尸检也没查出死亡原因,刘春华却一口咬定丈夫是因为出差过于劳累才去世的,是工伤。她狮子大开口,索要巨额赔偿,可单位只肯按规章制度走,最多额外给点“人道抚恤金”。一来二去没谈妥,刘春华的“上访之路”开始了。除了找单位各级领导的麻烦,她还去政府闹,以至于后来成为重点防控对象。

有段时间,刘春华好像放弃了,不哭不闹,单位逐渐放松了警惕。谁知,刘春华竟瞒着所有人偷偷跑到北京,又不知道通过什么门路得知了集团董事长的行程。她埋伏在董事长上班的必经之路上,看准了车牌,直接扑到车前大喊冤枉。幸亏当时车速不快,司机及时刹车,才没有惹出祸端。董事长吓了一大跳,又担心事情声张出去会产生恶劣影响,他没有找警察,只好下车亲自安抚,好说歹说才把人给劝住。

没多久,董事长秘书的一个问责电话就把我们单位的几个领导吓坏了,他们紧急商讨,立即派人去北京把刘春华“请”了回来,又决定“割地赔款”——除了法律规定的抚恤金,单位再多给刘春华50万元的“人道补助”,之后,按月给他们家发一笔不菲的生活费,逢年过节或者重大会议召开前夕,还会派专人上门送米面粮油,安抚情绪。

这样一来,拿到实惠的刘春华不再闹腾了,领导们的乌纱帽也保住了,皆大欢喜。

4

得知事情原委,张超发出惊叹,王师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刘春华的事好解决,也不好解决。”

在王师傅看来,之前“割地赔款”是上级指示,特事特办。钱虽是公家出的,但集体决策不存在贪污腐败、私相授受的问题,又确实解决了基层矛盾,谁来审查也挑不出错误。

可现在的这出闹剧,却没什么正当由头——如果单位领导轻易答应刘春华让儿子进厂的要求,就会搞得其他上访户争相模仿。更何况,这事解不解决,都不算领导的工作业绩,他们左右不过互相推诿,外加个“拖”字诀。领导们都准备好了,已经安排保安严管门禁,不放任何上访户进厂区,就算刘春华混进来,也无人搭理,等把她的锐气磨没了,也许事情就能不了了之。哪怕最后还是压不住,也可以顺坡下驴,彼此各退一步——如果能将这些烂事拖到下届领导手里,那就更好了。

虽然师父这么说,张超还是担心自己之后会被处罚。王师傅觉得处罚是没影儿的事——跟科里的其他人不一样,张超年轻学历高、办事认真、勤快又听话,科里正缺人干活,要是因为这种破事把他给逼辞职了,或者弄得自暴自弃像个滚刀肉一样赖着不干活,得不偿失——毕竟,这也不是没有先例的。所以,那天魏科长疾言厉色,也不过是做样子给领导看看。或许,领导们之后都不会再提了。

听了师父的分析,张超豁然开朗,频频点头,王师傅笑他小孩子见识少。他说起早年赶上重大活动时,经营科有一个算一个,都要去本厂上访户家门口轮流站岗放哨,去火车站堵截。毕竟,一个大型国企需要时刻注意社会影响。

自从来到经营科,王师傅接触过不少上访户,或见过或听过许多人的故事。

90年左右,楼下有个车床女工的丈夫出轨了,回家闹离婚,女工被人指指点点,精神受了刺激。一开始,她只是在角落里嘀嘀咕咕的,后来就疯疯癫癫的要找领导“伸冤”——在那个年代,国企包办员工的一切,领导就像大家长。

闹久了,领导也不堪其扰,只能派人把这位女工强制送进精神病院医治。直到后来时代变了,企业强制送医的权力被收回,女工才被儿子接回来。

因为断了药,每年天一转冷,女工就会犯病,她常趁人不注意从家里溜出来,在厂门口又跳又唱,还是要找当年的领导“伸冤”。

法制还不太健全的时候,上访的缘由千奇百怪,大多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一些精明的访户摸准了单位的底线,尽力扩大影响,比如:拉横幅喊话,但绝不打砸抢;最多折腾自己,但很少闹出人命;互相传递消息,对哪里开大会、巡视组什么时候来等消息门儿清。

折腾久了,领导们发现给点东西或钱,上访户们基本就能消停,故而没人再愿意主动接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多是互相推诿,选择花钱了事。不过,偶尔也能碰到较真、实干的领导,真正地解决了人心中的问题。

曾经有个老头,天天吵着闹着要求公司给他恢复身份、补偿待遇。他曾是某分厂管生产的“二把手”,奋斗一辈子,却和工人拿一样的退休金。

当年负责接待这个老头的主任姓刘,他很耐心,真跑到单位的档案室里调出老头的档案。细细查看后,发现这个“二把手”当年是因为“作风问题”被拿下的:在一次午休时,“二把手”和几个同事踢毽子,他嘴贱,当众调侃了一个已婚女职工的胸部。在那个保守的年代,这个玩笑话被有心人传了出去,结果女职工的丈夫气不过,直接向公司检举了。恰好赶上严打,“二把手”差点被定义为“耍流氓”,最后还是家人四处求情才把事情压下来。即便没进局子,他也被单位严肃处理,撸掉一身官职不说,这个污点还被永远地记录在档案里。

刘主任将老头找来,承诺可以帮他解决身份问题,不过为了“消访”,他提出要请老头的老伴、儿女孙子一起过来做个见证,把当年的事情一点点理清楚,再重新记在档案上。

老头一听,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算了——他怕事情传开,自己落个“为老不尊”的名声,于是悻悻地回了家,此后再也不闹了。

还有一个瘫痪在床的高龄老人,是他的家人来闹。他们声称老人在建国前参过军、打过仗,建国后入厂工作,按照国家政策,他应该享受离休待遇,得到特殊优待。

这个刘主任依然没有花钱了事,他四处托人调查档案,后来终于查清这个老人确实在建国前参过军,不过是被国民党抓了壮丁。他当小兵没多久,所在部队就被打败遣散,建国后他成为工人,还幸运地躲过了特殊时期的麻烦。

不知老人是否把这段往事跟儿女讲明,这家人看到了记录,才终于消停了下来。

5

张超一直静静地听师父讲这些往事,他想起刘春华这次上访的缘由,是因为有坊间传闻说有人借由子把自家亲戚弄进了国企。

王师傅说,这事完全是捕风捉影,这个“亲戚”就在他们厂,名叫张丽丽。这个女人个头很矮,稍微有点残疾,是单位为“承担社会责任”特别招聘进来的。因为只有高中文凭,张丽丽入职后就被安排在资料室,负责分装文件。

年初,张丽丽站在椅子上翻找资料,一个新来的大学生从她身后经过,不知怎的,张丽丽就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之后躺在地上就起不来了,也不肯让人拉一把。领导闻讯赶来,张丽丽便开始控诉资料室椅子不稳,又说大学生走路太快带风,“把我从椅子上刮下来,现在动不了了”。

没办法,领导只好找来厂里的面包车,派几个人抬她去市里最好的医院检查。那个大学生更倒霉,跟着去排队缴费不说,之后送水、送饭加陪护,比伺候自己亲妈还上心。

结果,折腾了将近一周,还是虚惊一场。医院对张丽丽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也只是查出高血压、高血脂这类老毛病,最严重的外伤,不过是脚踝有些小挫伤。

没想到,张丽丽不死心,坚决要求按工伤处理,要住院休养,还要单位派人全程看护并报销医药费——当然,领导们理都没理。处理这种问题,领导们已经有经验了,手握三甲医院的检查证明,张丽丽上哪告状都讲不出理,只要没人搭茬,她能闹给谁看?更何况张丽丽本来就不爱干活,闹大了,单位也可以按照旷工开除她。

张丽丽很精明,只想稍微闹一闹,拿点好处就收。眼瞧着拿不到,就索性在家里歇着,等歇够了再去上班。所以从年初起,公司也一直没有催她上班,但工资还是照发。

这事传着传着就传变了味,上访户们纷纷眼红张丽丽的待遇。

在火锅店听张超讲这些事,我和李林都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追问:“那最后刘春华的事是怎么解决的?”

张超点了根烟,讽刺地说:“还能怎么解决?放宽条件(把她儿子)招进来呗!又不是没给领导家孩子开过绿灯。”他说刘春华的儿子搞不了技术,又不想在楼下当工人吃苦,最后肯定会到经营科来打杂,“等这小子来了,人手够了,我也申请调回去,学点东西——那地方不是跟领导沾亲带故的,就是这么进来的,一点盼头都没有”。

张超又说起之前认识一个涂装厂的哥们,人大毕业的,学的人力资源,当人事干事绝对绰绰有余。可是他在科室干了四五年,啥也没评上,有次喝多了就劝张超趁年轻去搞技术,“再这么混下去,早晚待废了”。

说到这里,张超抖了抖烟灰,神秘兮兮地示意我和李林凑近,问道:“你们知道涂装厂那个事吧?”

我们当然知道——不久前,警车和救护车出现在园区里,据说是涂装厂的一位技术员趁午休时找了个没人的办公室上吊了,尸体是保洁发现的。

出事前的一个月,我曾和这个技术员有过业务来往,那时我就感觉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对劲,说话一惊一乍的。李林听说,这位技术员好像得了不治之症,上午出的体检报告,中午就自杀了,“听你这么一说,那这人是看没指望了,临走帮家里弄笔钱吧。厂里这下得出不少血吧?”

张超说:“出什么?那家人老实得很,没啥主见,来了俩人跟警察一起把人接回去了,没吵没闹的,全按公司流程走的。主要都是保险赔的,没几个钱。倒是那个保洁闹一闹,给了笔赔偿。那人真是可惜了。”

借着酒劲,我在想,张超“可惜”的到底是什么?也许是人没了,也许是别的。

张超说,涂装厂做人事干事那哥们儿处理完这件事,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很快向领导提出了辞职申请。他准备去珠海投奔学长,入职创业公司,据说他辞职的时候,领导许诺半年后给他提干,“早干嘛去了?”

半年后,张超拒绝了魏科长的百般挽留,也向厂领导提出了调职申请。他离开经营科,回到技术科,开启了生产一线的加班生活。也许,他以后真的能回到之前规划好的轨道上去。

本文系网易文创人间工作室独家约稿,并享有独家版权。
投稿给“人间-非虚构”写作平台,可致信:thelivings@vip.163.com,稿件一经刊用,将根据文章质量,提供单篇不少于3000元的稿酬。
投稿文章需保证内容及全部内容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人物关系、事件经过、细节发展等所有元素)的真实性,保证作品不存在任何虚构内容。
其它合作、建议、故事线索,欢迎于微信后台(或邮件)联系我们。
题图:《罗斯福游戏》剧照

其他推荐

网站地图 棋牌游戏注册送 现金棋牌网 二八杠认牌
申博手机登入网址 申博官网开户注册 申博手机游戏下载官网
K7娱乐场 驴彩广东11选5登入 今日足球赛事 彩票828安徽快三
三公棋牌游戏 网上龙虎斗 网上德州扑克 德州扑克现金游戏
真钱棋牌游戏总汇 德州扑克怎么作弊 网上真钱温州牌九平台 真钱斗地主总汇
984XTD.COM DC362.COM 8LSS.COM 678jbs.com XSB389.COM
S6187.COM XSB596.COM 162SUN.COM XSB3333.COM 976SUN.COM
958jbs.com 989DC.COM 55sbmsc.com DC857.COM 988PT.COM
1112989.COM 166TGP.COM 333xsb.com 304sun.com 911XTD.COM